「自信」與「過度自信」

要判斷一個人是否「過度自信」,一個比較粗略的判斷方法是把「實力」和「目標」進行對比。

例如,當伊隆·馬斯克(Elon Musk)說他有信心推動火星殖民時,我們會認為那是一種自信的表現,他的確有實力做到,至少他是目前最有可能做到的人,如果你想投資火星殖民的計劃,你會投資給馬斯克。

但如果是某個完全沒有航太領域經驗的年輕人說他有信心推動火星殖民,我們則會認為此人只是過度自信而已,並不值得相信。就算你多麼想投資火星殖民的計劃,你也不會想要投資給他。

那問題來了,如果我說的這位年輕人其實就是伊隆·馬斯克年輕的時候呢?

馬斯克在他還沒獲得今天的成就、還沒創立 SpaceX,甚至沒有任何航太領域的經驗之前,就有想過要推動火星殖民,但對這個時期的馬斯克來說,這樣的目標無疑是過度自信的表現,當時的他根本沒有能力去完成這一項任務,而且他也無法預知自己會在未來有多大的影響力,他甚至都還沒想清楚具體要如何實現這個目標。

我們應該判斷這位年輕的馬斯克是自信呢,還是過度自信呢?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先得了解為什麼人類會過度自信。

人之所以會過度自信,一個很大的原因是因為——過度自信的人能獲得更多的交配權,而這意味著更大的適應性優勢(生存與繁殖)。

有些專家甚至認為,過度自信的人更有可能獲得成功。

過度自信的繁殖優勢

我知道,我在《離經叛道的知識》這篇文章才剛提到,比起那些看似充滿信心的創業家,看似沒信心的創業家的成功概率才更高,而不是反過來。

那麼,到底過度自信是更容易成功還是更容易失敗呢?這個問題我們會在後面談到。

無論如何,至少在男女關係之中,過度自信的好處是大於壞處的,因為過度自信的人會更積極的追求配偶,尤其對於男性來說,無論自己長得怎麼樣、有多大本事,放膽去追求女性總比完全不追求好,畢竟女追男在世界各地都是小概率事件,男性若因為自信不足而採取被動策略的話,就會難以找到伴侶。

從這個角度看來,男性要對自己有過度的自信,才能獲得繁殖優勢。《理性動物》這本書裡就有提到,有一個實驗發現,男性很容易會錯誤的認為女性對自己有意思。

實驗人員先讓男性被試觀看一部愛情影片,接著,實驗人員再讓這些男性觀看一些表情是完全中性的、長得漂亮的女性照片,並欺騙他們說這些照片中的女性正壓抑著某種情感,實驗的目的是要看他們能不能從這些照片裡洞察她們的「微表情」。

結果,這些男性報告說自己發現照片裡的女性正在壓抑的情感是性慾。這意味著男性會很容易「表錯情,會錯意」,很容易誤判女性的意思——

如果只是判斷照片中不認識的女性的中性表情都可以誤判的話,那麼當眼前是一位活生生的女性時,哪怕她真的只是單純的想要吃一餐飯,男性也可能會「想多了」,進而以為是自己的魅力迷倒了對方。這現象在我們的生活中還是很容易觀察到的。

作者解釋說,這種普遍存在的「過度自信」在演化中是有價值的:

從演化的角度來看,男性錯失性機會的代價,要大於偶爾浪費時間追求一個對他沒興趣的女性的代價。由於男性通常都沒有那麼多的交配機會,所以不錯失任何一個機會是十分重要的。

自然選擇決定了男性會高估女性對他們感興趣的程度,這常常會使男性看起來像是癡心妄想的傻瓜,但交配領域的演化成功是個數位遊戲——你追求女性的頻率越高,獲得配偶的機會就越大。

事實上,研究表明,如果一個長相一般的男性大學生主動邀請一個單身女大學生約會,那麼他成功約到對方的概率是50%。顯然,認為某個女性對自己感興趣的男性更有可能邀請她出去約會,而猜測對方對自己不感興趣的男性則會羞於啟齒,儘管對方很有可能接受他的邀請。

如果你是一位男性,又不甘於當個傻瓜,那麼你可能永遠都約不到姑娘。

相比男性,女性則不大會誤判男性對自己的意思,或者說「表錯情」,但女性在「擇偶領域」裡也有過度自信的時候,只不過這種過度自信只出現在女性的排卵期,同樣是《理性動物》裡提到的研究:

女性在潛意識裡更容易受到詹姆士·龐德(James Bond)這類男性的吸引——他們相貌堂堂、身材健碩,看上去更有男子氣概,也更具冒險精神。但即便這樣的男性是顯而易見的花花公子,一些女性也會說服自己,認為自己可以將他們馴服並轉化為好丈夫。

一些演化心理學家提出,自然選擇使得女性被這些英俊的樣本所吸引,因為陽剛和社會地位優勢正是男性基因適應性強的生物學標誌。英俊、陽剛的外表可能標誌著他的基因能夠繁衍出更健康、更強壯的後代(孩子成年以後其防禦系統和進攻系統也會更佳)。

但是,由於其他女性也會追逐這些高大威猛的樣本,所以這類男性往往會有承諾方面的問題,因而不是理想的固定伴侶。既然大多數女性更感興趣的是長期承諾而非一夜情,為什麼她們會跟那些恰恰最有可能欺騙、說謊、喜新厭舊的壞男人發展關係呢?

研究表明,排卵期扭曲了女性對性感壞男人的認知。在一項研究中,處於排卵期和非排卵期的女大學生被介紹給兩位男性。這些女性通過視頻跟這兩位元男性認識:其中一位男性(其實是演員)成功地扮演了「好爸爸」的類型:他和善、細心、長相還不錯,只想建立穩定的家庭。

但是,雖然具備這些好品質,這個好男人卻顯得比較害羞、無趣、不自信。另一位男性(也是經過訓練的演員)則更吸引人:他是個大塊頭的美男子,有著運動員的身材,魅力難擋。這個傢伙知道如何掌控局面、取悅女人,但同時也釋放出各種危險信號暗示他不可信賴、不可依靠。

在跟兩個男性交往之後,排卵期和非排卵期的女性需要為兩個單身漢分別打分。當評估那個「好爸爸」時,她們覺得他看起來挺可愛,但沒什麼特別之處,這些觀點不受生理週期的影響。

但在評估性感壞男人時,排卵期的女性就開始產生幻想了。女性在自身天然雌性激素的影響下,相信那個性感的登徒子會成為一個信守承諾的穩定伴侶,他可以神奇地變身為理想的丈夫和父親——這種神奇的轉變幾乎發生在每一本愛情小說的高潮部分。

當排卵激素在體內流動時,這些女性都會哄騙著自己相信去詹姆士·龐德型的男人不僅會換尿片、下廚、開心地給孩子洗澡,甚至會承擔超過一半的育兒責任!透過排卵期的玫瑰色眼鏡看待性感壞男人時,「Mr. Wrong」看上去就像是「Mr. Right」。

這項研究說明,受孕激素啟動了女性的性探測器。處於排卵期的女性不再懷疑性感壞男人的企圖,而是進入了進攻模式——她們不理智地相信自己可以把性感的登徒子轉化成好丈夫、好爸爸。

由於自然選擇的結果,女性的大腦要想方設法地接近高品質的男性基因,這種排卵期幻覺可能是一些女性所需要的額外推動力,讓她們去跟基因品質高的男性發生性接觸。

當然,偶爾也會有讓花花公子穩定下來的成功案例。而排卵期似乎能讓女性相信自己就是那個幸運兒。

看來,演化無疑更青睞過度自信的人,而不是對自己有客觀、準確判斷的人。過度自信的人更有可能獲得交配權,或者健康的基因;對自己有客觀判斷的人則只會裹足不前,把機會讓給其他同性的競爭者。

另外,這一些研究也似乎暗示著,過度自信並不完全是「思想上出了問題」,而是有「人類生理本就如此」的可能。

但到目前為止,我們討論的「過度自信」都是在兩性關係上的,在其他方面的過度自信呢?過度自信仍然具有優勢嗎?

如果讓男性給自己的運動能力排名,100%的男性會認為自己排在前50%。芝加哥大學MBA(工商管理學碩士)班中的每一位一年級學生都認為自己的第一門課能拿到中等偏上的成績,儘管一半人最後都不會實現這個預期。

心理學家把這叫作「過度自信偏見」(overconfidence bias)。毋庸置疑,這在數學意義上是非理性的,因為不可能每個人的分數都高於平均值。儘管這一偏見會讓我們顯得愚蠢和非理性,但在需要抓住機會獲取地位的時候,它是必不可少的。

政治科學家多明尼克·詹森發現,自信,尤其是過度自信,可能是一種演化適應性偏差。自信是在工作、運動和生意場上取得成功的核心要素。雖然有些人認為自信會讓人懶惰、粗心,但事實恰恰相反——自信會增強一個人的野心、決心和恒心。

自信的人更容易保持樂觀的心態,在面臨不確定性時敢於不斷嘗試。例如,過度自信的保險代理人在遇到挫折時只會將它當成是暫時性的困難,不會把它看成是自己能力不足的標誌,這樣的人更容易堅持自己的目標並最終簽下更多保單。

詹森和他的同事詹姆斯·福勒發現,過度自信有可能在資源競爭中提高一個人的演化適應能力。自信是適應性特徵,因為它能促使人們主動尋找機會,在遇到困難時堅持不懈,而不是守株待兔、錯失良機。

太過自信當然可能導致傲慢乃至災難性的選擇(過度自信被認為是第一次世界大戰、越南戰爭和伊拉克戰爭的起因,而缺乏準備則被認為是很多自然環境災難的根源)。

但正是對獲勝機會的樂觀態度讓我們揮出球棒擊出本壘打,而不是站在那兒幻想場外會有什麼好事發生。自信也跟在工作上獲得提升有很大的關係。自信的人也往往被認為能力更強。

研究發現,到了選擇領導者的時候,最好的職位都給了那些看上去更有能力的人。

從演化心理學家的眼光看來,這種不客觀的過度自信有它存在的理由,過度自信在人類爭取交配權的博弈中起到了關鍵作用,過度自信也會讓人更願意去冒險、主動爭取更大的機會、主動挑戰能力的新紀錄。

這也是為什麼說過度自信的人更有可能成功,因為過度自信的個體更可能去做別人不認為可以做到的事情。

當每個人都覺得成為全國第一的游泳冠軍是幾乎不可能的事情時,盲目樂觀的小明不這麼認為,他從小就認為自己能成為游泳冠軍,於是他堅持不懈的訓練自己,最終他還真就透過努力獲得了冠軍。

而如果小明沒有這種過度自信的話,他可能早就放棄了。

所以,我們可以總結說「過度自信」是利大於弊,是健康的,是個值得推崇的東西嗎?

非也。

過度自信的認知劣勢

同一個「過度自信」的詞,放在演化心理學家面前所獲得的解釋是「適應性特徵」,是在演化中具有優勢的特徵;如果放在成功學的擁躉面前,過度自信就是「對成功抱有堅定的信念」。

但如果把「過度自信」放在行為經濟學家的面前的話,他們則會說那是「認知偏誤」或「非理性」。對他們來說,「過度自信」無疑是個貶義詞多於褒義詞,是個缺點多於優點,丹尼爾·康納曼(Daniel Kahneman)在《快思慢想》一書中提到一項研究可以清楚的說明行為經濟學家的這種觀點:

在美國,一個小公司能維持五年的機率是35%。但是自己開店做老闆的人,並不認為這個統計數字適用在他身上。有一個調查發現,美國的企業家傾向於相信,他們是在成功的商業道路上前進:他們估計像他們這樣公司成功的機率是60%,幾乎比真正的機率高了一倍。

當人們評估他自己投資的機率時,這偏見還要更高。有81%的創業家把他自己成功的機率定為70%,或更高。有33%的人說他們不可能失敗,失敗的機率是零。

與成功相比,失敗才是常事。

如果我們把游泳冠軍小明的故事放在一個更大的背景之下,例如,一個國家有100個人和小明一樣,對自己獲得冠軍有強烈的自信、盲目的樂觀,因此每個人都很努力的鍛煉自己,但最終還是會有99個人無法得到冠軍。

你可能會說,只要這些人保持樂觀,失敗之後吸取教訓、重振旗鼓,最終還是能獲得真正的成功。

這在運動領域或許說得通,但對於商業領域來說就未必了。我們來看丹尼爾·康納曼(Daniel Kahneman)在《快思慢想》一書中提到一項研究:

費希霍夫和我的另一位學生貝斯,在美國總統尼克森訪問中國和俄國之前(那是1972年)做了一個調查。

他們請受試者寫下尼克森外交破冰之旅的15個可能結果的機率。例如,毛澤東會同意見尼克森嗎?美國會承認中國嗎?蘇聯是美國幾十年的敵人,美國有辦法與蘇聯取得任何重大議題的共識嗎?

尼克森從中國和蘇聯訪問回來後,費希霍夫和貝斯再請同一批人回憶他們當時給這15個問題的機率是什麼。結果非常清楚:

假如一個事件真的發生了,人們會誇大他們最初給的機率。假如這個事件後來沒有發生,受試者會錯誤地回憶說,他們早就知道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這種現象被稱為「後見之明」(hindsight bias),簡而言之,就是當個體在某事件已成歷史後,會錯誤的以為事件發生之前自己已經預料到了事件會發生。值得注意的是,他們並非有意要騙任何人,他們是錯誤的自以為自己當時預料到了事件的發生。

這會讓他們保持自我感覺良好,在做出錯誤的預測後自信心不減反增。這時,如果你問他們:「為什麼你能夠預料到事件的發生呢?」他們會認真的給你解釋,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他們有此判斷。

但那只是大腦為了讓事情變得合理而編造出來的故事。這一種現象叫做「敘述的謬論」(narrative fallacy),由《黑天鵝效應》的作者納西姆·塔雷伯(Nassim Taleb)提出。

簡單來說,敘述的謬論指的是人們傾向於對過去發生的事件總結出一些因果關係(哪怕這些因果關係的證據薄弱,甚至沒任何證據),誇大自己對過去發生事件的了解,然後把它編成一個故事,並以這些故事來指導未來。

例如,如果某人為李嘉誠寫的傳記說他是因為誠信、謙虛而獲得成功,那麼人們就會認為誠信、謙虛是成功的因素,接著就會有人自信滿滿的嘗試用這些因素來「複製」成功,儘管誠信、謙虛和他們的成功並沒有必然的因果關係。

可以這麼說,一般成功學犯最多的錯誤,就是「敘述的謬論」。

這些「認知偏誤」會讓人搞錯事件的因果關係,產生能夠控制未來走向的「幻覺」,最終信心滿滿的做出錯誤、無效的決策。

錯誤、無效的決策當然是一件壞事,但更壞的是,這一種壞事可能會不斷的循環。

例如,當一個人創業失敗時,失敗的結果就擺在面前時,他又會怎麼樣呢?

比較可能的情況是,失敗後的他會再次陷入「後見之明」,誤認為自己在失敗之前「其實已經早就知道」,然後再犯「敘述的謬論」,從過去的失敗錯誤中總結出錯誤的因果關係,編造故事。他們還會受到「自利偏差」(self-serving bias)的影響,把失敗歸咎於他人或環境身上,而不是自己。

結果,他再次成功維護了自信,繼續自我感覺良好,做出錯誤的決策。

這結論和我們的直覺有點相悖,我們一般認為,個體的失敗可以讓他看清楚現實、獲得經驗,他會變得謙虛,會深刻的反省自己。但那樣的人或許是少數的,多數人依然會保持一貫的過度自信,過度自信是個難以去除的認知偏差。

那麼,我們是否終於可以確認,「過度自信」是弊大於利,是不健康的,是個人人都必須努力擯棄的東西呢?

非也。

什麼是健康的自信

我們曾在《實力、運氣與成功》這篇文章裡討論過,不同的領域有不同的實力與運氣比重,有些領域實力比重較高(例如,彈琴、游泳之類的運動),有些領域的運氣比重較高(例如,賭博、投資股市、創業)。

在不同的領域裡,我們需要因應不同的實力與運氣比重來採取不同的策略來獲取成功,例如,在彈琴、游泳之類的領域裡,我們主要透過「刻意練習」來增進自己,就能提升自己的成功概率。

這主要是因為這些領域有一套固定的規則、規律,這些領域的不確定性普遍較低,較少出現「意外」,因此經驗能發揮最大的效用。你這次的游泳成績和下次游泳的成績不會相差太大。

在這類領域裡,過度自信所帶來的樂觀可以讓個體有源源不絕的動力去鍛煉自己、增進自己,不斷的經歷挑戰、失敗和反饋,做到持之以恆。比起一個悲觀的人,過度自信對這一類領域所能起到的作用更好更大。

而在投資股市和創業這類運氣比重較高的領域裡,我們則更需要「理性知識」(涵蓋科學思維、統計學、行為經濟學等)來增加自己的成功概率。

理性知識可以讓人的決策更加現實、理性、準確,可以抑制我上面所說的各類「認知偏誤」或「非理性」。這對於需要準確預測世界未來走向的任務來說(如,選股、創業、決定事業發展走向、選擇與決策)是至關重要的。

因為在這類領域裡的不確定性普遍較高,較常出現「意外」,因此理性知識能比經驗發揮更大的效用。你這一次創業和下一次創業所獲得的成績波動較大。

在這類領域裡,過度自信所帶來的樂觀會讓個體做出不符合事實的決策,過早的將自己暴露於危險之中(如,草率的創業)。過度自信的人這一類領域所能起到的反作用較大,一個不太自信的人獲得成功的機率反而更高

但是大多數人並不想成為游泳冠軍,也未必想投資或創業,而大多數的領域又在「實力與運氣」比重的中間,在簡單與複雜的規則之間,在確定性與不確定性的環境之間。

我認為對大多數人來說,擁有健康的「自信」會比極端的過度自信或悲觀理性來得更好。

怎樣的「自信」才算是健康的呢?

我翻了許多本書,做了些調研,但沒找到滿意的答案。

於是我嘗試提出自己的答案,我得出——健康的「自信」應該由三種不同自信結合而成:

第一種自信:「相信成長」

你應該相信自己,但不是要相信自己現在已經足夠好、已經最好,而是相信自己可以持續成長,並最終獲得足夠能力完成目標。

相信自己已經足夠好的人,俗語稱這類人為驕傲、自負、自大,他們會把一切失敗歸咎於外部因素,而不是歸咎於自己,他們並不願意承認自己會失敗,成長容易停滯。

而相信自己能持續成長的人,會願意承認失敗,也會嘗試從錯誤和失敗中找到教訓、反饋。這一種心態也被稱為「成長型心態」(growth mindset),天下文化近期剛出版的一本新書《心態致勝》專門談的,就是這一種心態。

但「相信成長」的力量是有限的,這種自信要求你身在「是非分明」的環境,你能從各類訊息中輕易分辨出哪些有效,哪些沒有效;哪些訊息是真的,哪些訊息是假的。否則,你無法從任何失敗或成功的經歷中吸取有用的經驗。

所以我們還需要下一種自信。

第二種自信:「相信思考」

對人類來說,世界的複雜是難以駕馭的,所以失敗才會大範圍的比成功更常見。

但如果我們相信思考,如果我們持續增進思考,秉持客觀理性的精神來看待事件,那麼我們或許就可以從失敗中發現真知灼見,並把未來失敗的概率、頻率和成本降到最低。

當然,人們未必都會去投資股票、創業,人們也未必想要追求世俗的成功,儘管如此,人們還是需要思考明天自己要做些什麼,明年自己要達到什麼樣的改變,要度過怎樣的一個人生。

而當一個人進行這類思考與決策時,如果他沒有足夠的知識,而只是單憑常識、直覺與有限的經驗來做決定的話,他會很難獲得有效的進步、改變。

「相信思考」其實是「盲目自信」的反面——盲目自信指的是個體不做任何思考、不理會任何證據的相信自己。

而「相信思考」則是透過證據、事實來建立自信,透過思考來做出有信心的選擇。

「相信思考」是「過度自信」的解藥。

不過,只是相信成長、思考還不足夠,我們還需要最後一種自信。

第三種自信:「相信能動性」

如果僅僅是相信思考,那麼一個人可能會因為過度思考而裹足不前,因為過於謹慎而從不冒險。但如果不多給一點時間自己去思考再行動的話,又有可能成了魯莽之舉。

到底謹慎和魯莽之間的界限在哪裡呢?

這個問題難以被回答,因為對於不同的人,在面對不同的問題和目標時,這一個界限都是不一樣的。

一個可以參考的標準來自亞馬遜的創始人傑夫·貝佐斯(Jeff Bezos)的「快速決策法」(high-velocity decisions):

多數決策應該在你獲得大約70%你所期望的相關訊息時完成。如果你等到90%,就多數情況來說或許已經太慢了。

換言之,別等到你有完美的答案才行動。

也正是因為我們一生中大多數的決策與行動都是不完美的,所以我們才需要相信自己的「能動性」。

而所謂的「相信能動性」,就是在你行動後遇到新困境、難題、意外之時,你相信你能夠找到對策來解決問題,你能夠克服眼前的考驗,你能以一系列的新行動來改正眼前的情況。

「能動性」會帶來實際行動,無論成功或失敗,你都會因為行動而獲得新的知識與經驗,你獲得了新的「成長」,也獲得了新的「思考」,你因此能做出更好的決策與行動,接著又再次獲得提升。

真實的「自信」應該是有條件而不是無條件的,並且由三種不同相互作用的自信結合而成的。

這三種自信會形成一個良性循環,這良性循環會讓你獲得實際的實力提升,到最後,當初是否過度自信已經不再重要,

因為你的實力已經配得上你的自信。

說回一開始的問題——

我們應該判斷年輕的伊隆·馬斯克是過度自信的嗎?

在他的傳記《鋼鐵人馬斯克》裡有提到,他在被迫離開Paypal後,就轉向思考火箭飛行器和太空旅行這些兒時夢想。

雖然這時的他有一筆錢,但一個在航太領域完全沒有經驗的人,想著要顛覆航太領域、推動火星殖民,這當然算得上是過度自信,任何在那個時候接觸他的人都認為他是過度自信,包括和他一起創立SpaceX的合夥人 Jim Cantrell 也這麼認為。

這時你會發現,「後見之明偏誤」正在起著作用,由於現在的我們了解了他驚人的實力,我們知道他是目前世上最有可能推動火星殖民的人,所以我們會傾向於認為當時的他並不是過度自信。

但我們可以從當初接觸他的人那裡得知,那時的他無疑是過度自信,是公認的過度自信。儘管如此,他還是獲得了成功。

這可能是因為,他剛好也擁有我所說的三種自信,如果你有看過馬斯克的傳記,你會發現我所言非虛。

當然,別相信我說的話,哪怕我有幸是正確的,那最多也只是「馬斯克成功的原因之一」而已。

況且,我可能只是在犯「敘事的謬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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