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身體如何影響了你的「思考」?

常識告訴我們,人類的推理、學習與思考是獨立於身體的,頭部以下的身體並不會影響我們的推理、學習和思考。或者用一句話概括:認知和身體是分離的。

這種觀點是有一定的道理的,畢竟處理訊息的任務大都在於大腦而不是身體。

但近年在科學界掀起的一股思潮卻開始質疑這一觀點,並提出了一個新理論:大腦並不是唯一一個決定人類認知的器官,身體也參與到了認知活動之中。例如,有實驗顯示,當你手上拿著重物時,你會覺得眼前的議題特別重要;當你手上捧著一杯熱咖啡時,你會覺得眼前的人特別友善、溫暖。

這一種身體影響認知的現象,就被稱為「具身認知」(embodied cognition)。

而這一概念的有趣之處就在於,它很反常識。

當你的身體在左右你的判斷

先看兩個實驗

實驗人員把參與實驗的大學生分成兩組,第一組大學生被要求捧著重量較輕的剪貼板,第二組大學生則被要求捧著較重的剪貼板,然後主試讓他們在剪貼板上寫下對6個外國貨幣的估值。

另外一個實驗和上面的類似,只是剪貼板的問題不是外國貨幣估值,而是「大學獎學金該分配多少給外國學生」?

結果讓人大吃一驚,相對於較輕的剪貼板,捧著較重的剪貼板的學生平均給出了更高的外幣估值,而且把大學獎學金更多的分配給外國學生。

這實驗暗示著,我們透過接觸物體所感受到的重量,會間接的影響我們對眼前事物重要性的判斷。更有趣的是,在中文裡的「重要」這一詞,巧妙的隱含了重量這一因素在內。

重的,就是重要的,似乎是身體認知事物的方式。

當然,這不是唯一一個證明身體對認知產生了影響的實驗,在泛科學的《先來點熱的,再調情》这篇文章中,也談到了具身認知有關的實驗,以下引用文中的一部分:

一段關係的開始,需要兩個人有某種程度的相互吸引。「吸引」的一個重要部分就是,是否覺得對方友好、善良、大方,以及總體上能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由於人們通常傾向於給自己喜歡的人貼上「溫暖」的標籤,不喜歡的人則是「冰冷」的(外表性感的是「熱辣」的),研究者們想知道,「溫暖」或「冰冷」的生理感覺是否會影響人們對他人的看法。星巴克能幫忙回答這個問題。

在最近的一項研究中,被試們分別被要求捧一下熱咖啡(比如拿鐵)或冷咖啡(比如星冰樂),然後對他人的整體印象進行打分。對於同一個人,捧過熱咖啡的被試,比捧冷咖啡的被試更容易將其評價為在人際關係方面比較「溫暖」的。

這一「冷熱」效應也會影響一個人是願意把一件禮品送給朋友還是自己留著。參與研究的被試有時會得到一些小禮品作為他們當「小白鼠」的報酬。在一項研究中,被試的小禮品是一瓶飲料或冰淇淋店的1美元禮券。受試者可以選擇自己保留這些小禮品,或者將其轉贈給朋友。手持暖墊子的受試者,比手持冷墊子的受試者更願意將小禮品轉贈給朋友。

該篇文章還提到了其他有趣的實驗,有興趣的可以查看原文。

飲料的「妙用」還不止於溫度,連飲料的味道都有可能影響人的判斷,果殼網的文章《嘴裡的怪味,眼裡的壞人》提到了一項實驗,引用文中的一部分:

早先就有各種各樣的研究表明,一個人的近期經歷和情緒狀態都能夠影響他對其他人的判斷。不過這一回,結果更令人驚訝了,心中的道德評價居然還有可能被口中的味道所影響。

來自紐約城市大學布魯克林學院的娜塔莉•艾斯金(Natalie A. Kacinik)副教授的研究就表明,人們確實會進行這樣不理性的判斷。她實驗十分有趣:把30來自他們學校的本科生平均分成三個組。首先,故意讓他們在實驗前的準備時間裡,喝下口味不同的三種飲料。第一組喝的是鮮榨橙汁,第二組喝的是純淨水,第三組喝的是令人不快的中國苦茶。當他們走入實驗室時,彼此的表情還或多或少地保留著飲料的味道。

接下來參與者要觀看一個短片,內容介紹了一個男人離婚的過程,然後給出他們對男主角道德水準的評價。果然,這三組人所表達出的意見有著顯著的不同!第一組給出的總體評價要比第二組給出的略高一點。但出人意料的是,第三組人給出的評價卻出奇地糟糕。幾名研究人員甚至將第三組的評價形容為「明顯地有失偏頗」。

幾天以後的第二次實驗,儘管參與實驗的學生大換血,但是結果照舊。這一回,第三組人比上次的第三組更激烈,其中有些人甚至在評價中使用了諸如「nasty」(下流),「bastard」(混蛋)之類的髒字。

這讓提出「味道可能影響道德判斷」這個假設的研究人員都大為驚訝,同時也讓人感覺到類似的「同事評價」有多麼的不靠譜。人們容易因為嘴裡糟糕的味道,就在接下來對他人的道德評價中添油加醋,增加負面描述。

當你喝了難喝的飲料,你可能會給予你眼前的人更多負面的道德評價,相反,如果是喝了好喝的飲料,那麼你會給予你眼前的人較好的道德評價。 (值得注意的是,原文還提到了政治傾向似乎也有影響)

類似的與具身認知有關的實驗還有許多,而且其結論都很有趣,例如,抱著毛絨絨的泰迪熊可以減緩社會拒絕帶來的負面情緒,並且增加個體親近社會的行為;當個體握著柔軟的球時,會傾向於把下面這張中性臉判斷為女性,相反,當個體握著硬繃繃的球時,會傾向於把下面這張中性臉判斷為男性。

Tough and tender: How touch affects sex categorization
Tough and tender: How touch affects sex categorization

這些實驗都暗示著:我們的身體感知似乎也參與進了日常的認知與思考,儘管我們完全沒有意識到。

這讓人不免懷疑自己或他人的判斷力,我之所以喜歡眼前這一位朋友,有多少是因為我剛喝了手中溫暖的巧克力?我覺得手機裡的訊息很重要,有多少是因為我買的手機重量比較重?

我希望我可以告訴我自己,我的判斷應該是絕對客觀的,或者是對我的影響很少很少。但每次我嘗試用假笑來取悅自己時,我又真心覺得這招好用。

但更讓人驚訝的,還有下面這個案例。

「又美又快樂」的人生

《具身認知:身體如何影響思維和行為》一書裡,從事認知科學研究的作者西恩·貝洛克(Sian Beilock)提到了一個有趣的案例——整容用的肉毒桿菌,竟然可以用來治愈抑鬱症:

蘿拉是一個聰明上進的22歲女孩,她剛剛從一所著名的常青藤大學畢業,並且在一家位於曼哈頓的頂尖公關公司得到了第一份工作,但是她的未婚夫布萊恩卻在一場車禍中去世。蘿拉遭受了極大的打擊。

在某一天的早上蘿拉醒來,她忽然很害怕那天可能會發生的事,她不敢再繼續生活。所有的一切都是黑暗的,她找不到任何一件能讓她高興的事。終於有一天她母親建議她去看精神病科醫生,不出意料,這位醫生診斷她患有重度抑鬱症。蘿拉開始服用百憂解,並且每週進行心理治療。

最開始,藥效驚人的好。蘿拉無法相信她竟然感覺好多了。她在工作上更有精力、更有幹勁,也重新開始和朋友們見面,她對生活又重新燃起了興趣。但是隨著時間推移,為了抗拒抑鬱症,她必須要加大服用百憂解的劑量,最終藥效似乎完全消失了。

蘿拉的醫生開始給她用另外一種藥,但是這次她的抑鬱沒有得到緩解。幾年之後,她不再服藥,也不再接受心理治療。她陷入了困境。隨後,她聽說肉毒桿菌可以用來緩解抑鬱。

抑鬱的人通常可以通過面部表情識別出來:蹙額皺眉,向下彎的嘴角。當像蘿拉這樣的病人來到整形外科醫生庫爾特·卡瓦諾(Kurt Cavanaugh)的辦公室時,他馬上注意到了這樣的面部特徵。

在她未婚夫出事兩年後的一個涼爽的秋日,蘿拉去找卡瓦諾尋求肉毒桿菌治療。肉毒桿菌中的有效成分是一種神經毒素,注射這種毒素的肌肉會被麻痹。當人們為了眉間紋而使用肉毒桿菌時,他們發現不僅皺紋消失了,眉間紋所產生的不快或愁苦的表情也隨之消失了。

醫生相信阻止負面情緒的外在表露同時也會改變內在的負面體驗。換句話說,特定的身體活動(或沒有特定活動)能夠幫助改變情緒的精神體驗。在幾起病例中卡瓦諾偶然發現,使用肉毒桿菌治療之後的病人和沒有使用肉毒桿菌的病人相比,情緒似乎更積極了。

這樣的想法似乎很奇怪:外在表現會影響我們的內在狀態。

畢竟我們趨向於認為精神控制身體,而不是身體控制精神。但是從身體到精神確實存在直接的連接。舉個例子,當要求某人把高爾夫球釘夾在眉毛中間時,此人就必須皺眉,參與此實驗的人反映他們的情緒受到不好的影響。同樣,當人們把鉛筆銜在緊閉的嘴唇中間,面部表情不太愉悅時,讓他們再去看故事片、圖片、卡通片,他們就覺得不那麼好笑了。

相反的例子也同樣適用:當你用牙叼著鉛筆然後不得不微笑的時候,你會感覺更高興。不光面部表情會向大腦傳送關於感覺和情感的回饋。當你以消沉的姿勢坐著的時候(與筆直、肩膀向後的姿勢相反),就不會有平時那樣的成就感,就像你剛剛在考試或者演講中表現的那樣。只要做出開心或者難過的姿勢,或者表現出自信或焦慮的態度,就會向大腦傳遞我們所處的情緒狀態。

為了治療蘿拉的抑鬱症,卡瓦諾認為通過使用肉毒桿菌避免皺眉可以製造出一種人為的莫比烏斯綜合征,至少可以阻隔負面情緒。他選擇注射的肉毒桿菌會在她眉間的皺紋、鼻上的皺紋,以及眼睛之間的皺紋上起作用,這些皺紋會表達諸如悲傷、憤怒,以及憂愁的情緒。

但是在為她注射之前,卡瓦諾要求蘿拉完成一份評估抑鬱症的常見心理測試——白式抑鬱症量表,這份測試會評估抑鬱症狀的嚴重程度,比如絕望和易怒程度。做這個測試的人必須要選擇最貼近他們在兩周之內感受的描述。一共有21個問題。得分13分或以下,代表此人經歷的是正常的情緒起伏。29分或以上代表嚴重的抑鬱狀態。蘿拉得了42分。

接下來的過程只用了幾分鐘時間,卡瓦諾在蘿拉兩眼之間的幾處位置以及額頭處注射了肉毒桿菌。你只需要緊蹙額頭,讓眉毛皺起就會發現他的目標位置在哪裡。在接受肉毒桿菌治療的兩個月之後,蘿拉的抑鬱症完全消失了。考慮到她的生活並沒有出現大的改變,卡瓦諾認為最合適的猜測就是將她情緒的改善歸功於肉毒桿菌。

肉毒桿菌的工作原理是阻礙乙醯膽鹼(一種神經遞質)從神經到肌肉的擴散。乙醯膽鹼説明信號從大腦傳遞到肌肉,讓肌肉知道何時應該緊張。當乙醯膽鹼的流動被阻擋,或至少大幅度降低之後,就不再有人告訴肌肉該何時收縮,於是它放鬆了。這就是被肉毒桿菌注射過的皺紋都平滑並軟化的原因:它們沒有收到要收緊的資訊。

蘿拉的故事說明肉毒桿菌可以在緩解抑鬱症的同時改善心理健康。而且,蘿拉的經歷並不是僥倖。

一個最近在德國和瑞士進行的研究進一步證實了肉毒桿菌在緩解抑鬱症狀方面的能力。研究人員從當地心理診所招募了患有重度抑鬱症的男性和女性,在16周的時間內,他們在這些患者的臉部(眉間和額頭)進行了一系列的注射。志願者們知道他們可能會被注射肉毒桿菌或安慰劑,但是並不知道自己得到的是哪一種。

這個研究的權威性在於這是一次雙盲測試,也就是說不管是負責注射的醫生還是患者自己,都不知道他們得到的是肉毒桿菌還是生理鹽水。裝有肉毒桿菌和安慰劑的注射器無法區分。實驗結果是令人震驚的。

在第一次治療後6周,那些接受肉毒桿菌注射的人的抑鬱症狀(如悲傷、絕望、負罪感)的程度平均減少了47%,而且在整個實驗過程中,這種積極的效果一直持續。而那組接受安慰劑注射的患者並沒有表現出同樣顯著的改善,他們的抑鬱程度在整個研究的過程中都保持平穩。

「如果拒絕表達一種強烈的感情,這種感情就會消亡。」現代心理學之父威廉姆·詹姆斯(William James)在1890年曾寫道。一個世紀之後科學家們在肉毒桿菌上找到了證實詹姆斯說法的證據,而肉毒桿菌之所以流行卻是因為它祛皺的功效。

當注射肉毒桿菌讓個體的臉部難以做出沮喪的表情時,抑鬱症被治好了,而且皺紋也沒了,人也變漂亮了,這簡直是一箭雙雕。(當然,我不是在鼓勵你去注射肉毒桿菌)

這一事實非常反直覺,但細想起來又有幾分道理,你可能也有試過,如果嘗試讓自己擠出笑臉,那麼你的確會感覺到一絲快樂。而如果肉毒桿菌能讓人保持笑臉,那麼哪怕不是「真心」在笑,也還是可以讓個體感到一些愉悅的。這很好理解。

但讓人想不明白的地方就在於,當肉毒桿菌讓人無法擺出沮喪的表情時,難道沮喪的心情就會隨之消失嗎?

從目前的證據看來:

是的。

而且,這才是具身認知真正具有革命性的地方。

身體,是認識世界的橋樑

事實上,學界對具身認知的討論遠不止於「身體影響了認知」那麼簡單,更激進的具身認知論點認為,如果沒有身體,人類就無法學習許多概念(例如數學),甚至無法理解他人的心情(產生共情,或者說同理心,empathy)——身體很大程度決定了人類的思考與理解能力。

《具身認知》一書裡提到這樣的一個實驗:

在最近的一次實驗中,阿特·葛籣伯格(Art Glenberg)招募了一些一年級和二年級的學生參與不同的閱讀小組。下面就是他們進行的項目:

在農場吃早餐

本(Ben,人名)要給動物餵食。

他把乾草推進洞裡。(綠燈)

山羊吃乾草。(綠燈)

本從雞那裡得到蛋。(綠燈)

他把蛋放進馬車裡。(綠燈)

他把南瓜給豬。(綠燈)

所有動物都開心了。

有一些孩子被分到「動作」閱讀小組。這些孩子輪流大聲朗讀每個句子;當他們看到句尾的綠燈時,這個信號告訴他們用擺在前面的玩具(玩具穀倉、雞、豬、南瓜、男孩人偶、一輛馬車)把句子中描述的事件表演出來。

其他孩子則被分到「重複」閱讀小組。這些孩子同樣也輪流大聲朗讀句子,但是當他們遇到綠燈時,他們只是重複朗讀句子。

把故事表演出來的孩子對於材料的理解比那些只是把句子朗讀兩遍的孩子要好。而且兩者之間有著很大的差別。演出句子會讓孩子對於故事的理解提高50%以上。這些孩子同時也會記住更多的細節——甚至在第一次閱讀故事之後的幾天裡。

當然,情境表演可能僅僅是讓學生在課上的參與度有所提高,但是葛籣伯格並不這樣認為。如果只是因為注意力提高的話,那麼「重複」小組的表現反而應該更出色。如果有機會把句子讀兩遍,應該至少會幫助孩子理解發生的事,並且記住更多關於這個故事的細節。

葛籣伯格更加青睞的解釋是,表演句子的經歷促使孩子的大腦像富有經驗的讀者那樣進行模仿。當我們讀到「踢」這個詞時,負責腳的運動皮質就被啟動了,表演句子中描述的動作幫助我們把詞語和該詞所指的物件相連。

孩子可以清楚地把自己讀到的詞語和詞語所描述的動作和事件相連。隨後當研究人員測試孩子們的理解程度時,他們就可以通過喚起和閱讀相關的豐富的感覺體驗和運動體驗來指引他們的記憶和理解。

簡單來說,就是你無法透過看別人游泳來學會游泳,你也無法透過語言符號來理解游泳,你只能往水里跳,然後不斷透過身體來摸索游泳的「真諦」,這時你的大腦才會對游泳產生真正的理解——無論是語言符號上的理解,還是身體上的理解。

只有在身體上也達到理解了之後,你才會具備與游泳的人產生共情的能力——亦即你在不用下水的情況下,也能體會到正在游泳的人的感受。

從這個角度看來,身體當然參與了認知,身體甚至很大程度決定了你以後的認知與共情能力,假設你第一次下水游泳就抽筋,你在水中感受到痛苦,那麼以後你就只能體會到在水中掙扎的人的心情,但還是無法體會在水中暢遊的心情。

同理,如果人類只有大腦,而沒有身體去感知世界,那麼大腦就無法真正理解痛是什麼感覺,也無法理解擁抱是什麼感覺。沒有身體的大腦或許可以記住什麼是邏輯三段論,可以複述課本里對「人類為什麼要進食」的解釋,但就是無法真正理解什麼是進食。

當然,這些並不是什麼新知,我們都明白親身實踐的道理,我們只是經常忘了,如果自己的身體沒有經歷過某件事情(例如,身體被暴力摧殘),那麼再多的文字、想像,都無法讓你真正體會某人的心情,你只能借助其他類似的身體經驗來猜測對方的心情。

從這個角度看來,大人要求小孩或年輕人理解自己的處境、想法,那是肯定困難的,因為小孩或年輕人就是還未經歷那種經驗,他們無法從語言或文字上理解,也無法對大人的生活產生準確的共情,無論他們聽過多少篇故事。

身體的經驗,是共情力的硬性限制。

另外,我覺得更有意思的是下面這一個觀點:

身體不僅可以作為幫助閱讀理解的工具,其重要性也體現在其他科目上。認知科學家喬治·拉考夫(George Lakoff)和拉斐爾·努涅斯(Rafael Núnez)多年以來一直都堅稱,兒童對於數學概念的理解(比如「加」和「減」)是通過把詞語和相應的動作延伸到數學情境來發展的。

事實上,這些科學家認為很多數學學科(從離散數學到組合學),都來自人類身體的演化歷史——我們是有能力利用四肢操作物品的動物。科學家認為如果人類的構造像蛇一樣,無法輕鬆抓住各種形狀的物品,那麼我們對於數學的理解將非常不同。

想想「加」這個詞。在物理語境下,這個詞的意思是把某些東西放進容器、集合,或者物質之中:「把奶油加入到咖啡中」或者「把原木加入火中」。與之相反的是,「減(取)」的意思是移走:「把書從箱子裡取出來」或「把原木從火上取下來」。

孩子通過經驗把「把物品加入集合」和「加法」相連,把「把物品拿走」和「減法」相連。當動詞「加」和「減」應用在算數背景中時:「如果你把4個蘋果加入到5個蘋果中,一共有多少個?」或者「如果在5個蘋果中拿走2個,還剩下幾個?」孩子就可以依照以前在玩耍時獲得的動作體驗來理解數學概念。

哪怕是人類極其自豪的文明產物:數學,我們對其的理解也很可能是建立在「身體在物理世界的經驗」之上的。

暗示著,我們的語言、思想、虛構的想像或抽象概念,即使有時看似能夠遠遠脫離於真實世界,但其本質也離不開身體在物理世界的經驗融合與投射。

無論思想有多麼深遠,無論想像力有多麼豐富,一個人的認知,

終究還是局限在一副身體裡。

具身認知是比較近期才出現的思潮,目前有許多論點都還是很有爭議,例如,有些科學家認為,喝了難喝的飲料會給出更多負面的道德評價,也有可能是因為飲料導致心情不好/好而造成的;假笑可以讓你覺得有一絲愉悅,並不是因為你的臉部肌肉導致的,而是因為心理學的「促發效應」(Priming Effect)在作用。

儘管如此,我認為具身認知還是可以很好的解釋許多現象的,肉毒桿菌的例子就是一個。

具身認知所牽涉的領域極廣,從哲學到心理學再到認知科學,腦科學到人工智能都有具身認知的影子。

以人工智能為例,下面這個是沒有以具身認知理論作基礎(Disembodied Cognition),所設計出來的機械人:

據我所知,下面這個則是建立具身認知理論之上設計出來的機械人:

據我所知,兩者的主要分別就在於,前者的身體並不產生訊息,後者的身體會產生訊息。

哪個比較出色,或者說比較「恐怖」,就見仁見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