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意」的誕生條件

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電影裡的外星人長得都像人呢?為什麼虛構的外星物種總是走不出「要么像人,要么像某種動物、物品的混合體」的框框呢?

答案很簡單,因為人類想像不出自己沒看過的東西,人類只能把自己看過的東西拼湊出一個外星物種的樣子。

這也是為什麼古人可以想像出神的樣子,各種各樣充滿創意的神話,半獸人半人馬之類,但就是想像不出機械人。

這個星期解讀的是《偉大創意的誕生:創新自然史》(台版是《創意從何而來》),作者史蒂文·強森(Steven Johnson)寫過好幾本暢銷書,並被英國《展望》(Prospect)雜誌列為2010年「數位未來十大思想家」之一。

作者強森花了多年的時間一直在思考「好創意如何誕生」這一問題,然後他把他的看法和找到的證據都寫在了這本書中。

那麼,創意誕生的條件都有哪些呢?

首先且最主要的是——「相鄰可能」(adjacent possible)。

哪有那麼多的「獨創」

你認為「嬰兒恆溫箱」這一項發明是如何誕生的呢?它是不是一個獨創的,某人以一己之力將之從0到100完成的發明呢?

答案很有趣:

在19世紀70年代後期,婦產科醫生斯蒂芬·塔尼(Stephane Tarnier)在繁忙的工作之後,給自己放了一天假。他在位於市區的巴黎婦產科醫院(Maternitéde Paris)工作。這家醫院主要為城市裡的貧困婦女們提供住院治療。

那天,他去巴黎動物園散步。這家動物園位於著名的巴黎植物園(Jardindes Plantes)內。當塔尼漫無目的地行走在大象和其他爬行動物居住的動物園內時,他偶然發現了一些小雞孵化器。看著那些剛剛孵出的小雞在孵化器溫暖適宜的環境中蹦蹦跳跳,他的腦海裡突然跳出了一個創意。

那天之後不久,他就聘用了動物園裡的家禽養殖員奧迪爾·馬丁(Odile Martin),讓他説明製造一個類似於小雞孵化器的設備,用於為剛出生的嬰兒提供相似的保護。

根據現代的統計標準,在19世紀末期,新生嬰兒的死亡率高得驚人。這一點,即使是巴黎這樣的國際大都市也不能倖免。5個嬰兒中就會有一個在學爬行前就不幸夭折了。那些早產且體重不足的嬰兒,死亡率則更高。

塔尼清楚一點,那就是溫度的控制對於這些嬰兒的生存是極其重要的,他也知道法國的醫療機構對於統計數字有根深蒂固的依賴性。因此當塔尼研製的嬰兒恒溫箱在其工作的婦產科醫院投入使用後,新生兒就在由熱水瓶提供溫度支援的恒溫箱裡得到了保護。

他立即開始了一項資料調查,調查的物件包括500名使用過該裝置的新生兒。調查結果讓巴黎各家醫療機構和組織大吃一驚。體重過輕的新生兒,66%在出生後幾周內就不幸夭折。但這些嬰兒如果使用了塔尼研發的恒溫箱,其死亡率則降低為38%。

只要為早產的新生兒提供像小雞孵化器一樣的保護,就能大幅度地降低死亡率。

 

創新並不是一個無中生有的過程,而是一個循環漸進的過程,一個創新只能在環境條件允許之下誕生——

沒有人能在100年前提出iphone這個創新點子,不是因為那時的人沒現代人智商高,而是因為當時的知識和技術條件都不允許,沒有人能用當時的知識或技術拼湊出一架iphone。

為什麼說是「拼湊」呢?

因為所謂的創新點子,多是想法與想法拼湊產生之物。

以上面的「嬰兒恆溫箱」為例,這一項創新並不是某人「獨創」的,而是發明者把別人的創新和自己的想法相結合,用別人的東西來解決自己問題,然後創新就誕生了。這過程並不特別精彩,甚至會給人一些「盜賊」的感覺,發明者不過是「偷了」別人的創意而已。

正因為創新點子多是想法與想法拼湊而成的,所以人類虛構中的外星物種大都是「要么像人,要么像某種動物、物品的混合體」。

但要注意的是,任一時間點裡的「想法拼湊而成的創新」都是受到限制的,作者強森稱這一限制為「相鄰可能」(adjacent possible)。

一個例子可以簡單的說明什麼是「相鄰可能」:

古人為什麼無法想像出半人半機械的生物呢?因為當時的機械還未被發明,但人類和馬存在已久,所以古人能想像出半人半馬的生物,而想像不出半人半機械的生物——「半人馬」是在當時的相鄰可能之內,「半人半機械」則在當時的相鄰可能之外,至到人類的文明進步到發明了機器,「半人半機械」這一虛構物才開始出現。

那麼文明又是如何進步的呢?

強森在書中有一個比喻,可以讓人很好的get到這一問題的答案:

相鄰可能告訴我們:世界隨時可能發生各種變化,但只有某些特定變化可以真正發生。

相鄰可能有一種奇異的美,因為一旦對它的邊界進行新的探索,之前的邊界就會重新擴展。新的組合變化為另一些變化,提供了進入可能空間的鑰匙。就好像是一座施了魔法的房子,你每打開一扇門,都會發現一些新的、別有洞天式的美景。

最初,你來到一個有四扇門的房間,每一扇門都通往一個新的房間,每個房間都是你之前沒有踏足過的。這最近的四個房間可以比作「相鄰可能」。然後,當你打開了其中任何一扇門,你便來到了另一個新的房間。這個房間的另三扇門又通往了三個不同的新房間,並且這三個新房間在你推開最初的一扇門之前,即你站在起點時是完全不可能靠近的。

如果你不停地推開眼前的新門,最終你就可以走遍一座宮殿。

這就是創新的簡單邏輯,沒有前面的努力,沒有之前開過的門,你就不會出現在現在的門;沒有前面的想法,就不會有後來的新想法。

所有的創新,都是在知識城堡裡「再開一扇門」。

如果我們把這比喻延伸到個人的身上的話,我們就能得出——擁有更多知識、想法的人,將能打開更多的門,創新的可能性就更大。

換言之,創意和想像力是不平等的,想法和知識越多的人會越來越有創意,能想像出更精彩的東西,而想法和知識貧瘠的人則鮮少創意。

另外,創新只會發生在兩種情況,第一,是那些身處領域前沿地帶的人,因為只有這些「開門開到最深處」的人才有機會打開新的門。

第二,創新會發生在那些「被忽略的門」,這些創新已經在相鄰可能之內,但卻還未被打開。

要說明第二種情況,我們就要把「嬰兒恆溫箱」接下來的故事說完。

把不相關的事物變成相關

現代的嬰兒恒溫箱中配備了氧氣輔助和其他先進的功能,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成為美國每家醫院的標準配置之一,從而使1950—1998年間的嬰兒死亡率降低了75%。

如果只根據一項醫療發明能為人類提供的健康壽命期來作比較,由於嬰兒恒溫箱是在人的生命之初提供治療,那麼這項發明對於公眾的建康有巨大的保護作用,超過了20世紀其他任何一項發明。放射治療和安插雙導管或許能讓人多保住10年或20年的生命,但嬰兒恒溫箱卻因為挽救了嬰兒的生命而給他帶來一個完整的人生。

然而,發展中國家的嬰兒死亡率依舊居高不下,令人擔憂。在歐洲和美國,每1000個初生嬰兒中只有10個會不幸夭折,但在賴比瑞亞和埃塞俄比亞等發展中國家,每1000個初生嬰兒中會有100多個死亡。

這些死亡的嬰兒一般為早產兒。如果使用嬰兒恒溫箱,這些嬰兒中的大多數都可以幸運地存活下來。但現代的嬰兒恒溫箱是一個非常複雜的設備,其售價也不便宜。美國醫院使用的一台標準化嬰兒恒溫箱的售價約為4萬美元。

從根本上來說,售價高並非是一個不能攻克的難題。難點在於複雜的設備一般都會出故障,這時就要有技術人員去修理,更換新的配件。

2005年,即印度洋海嘯發生後的第二年,一些國際救助組織捐給印度尼西亞的米拉務市(Meulaboh)8台嬰兒恒溫箱。但在2008年末,當麻省理工學院教授蒂莫西·普萊斯蒂洛(Timothy Prestero)去這家醫院訪問時,8台恒溫箱全部因故障而停止使用,原因是當地的用電功率常常波動,電壓不穩且熱帶濕度較高,而醫院的工作人員們又看不懂恒溫箱的英文維修手冊。

這8台恒溫箱的故事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很多案例表明,在捐贈給發展中國家的各項技術設備中,大約95%會在前5年因為故障而無法再投入使用。

普萊斯蒂洛本人對這些無法使用的嬰兒恒溫箱有極濃厚的興趣。他建立的DtM(Design that Matters)是一家非營利性社會組織。他們發現同一種技術設備在歐洲與美國等發達國家的使用狀況與在發展中國家是完全不同的。

普萊斯蒂洛和他的DtM研究人員幾年來一直致力於為發展中國家研發一種新的簡易嬰兒恒溫箱,這種新設備不僅應當更加可靠,還應當造價便宜;不僅要求設備能運作,還要求一旦出現故障,該設備不會完全癱瘓,稍加修理就可以再次投入使用。

由於發展中國家不能提供足夠的修理配件和維護技術人員,因此,普萊斯蒂洛和他的團隊要研發新的嬰兒恒溫箱就需要在當地取材,這樣才能確保配件的供應。

最初想到這個好創意的人是一名波士頓的醫生,名為喬納森·羅森(Jonathan Rosen)。他通過觀察發現,任何一個發展中國家的小城鎮都能確保汽車的維修和護理。在這些城鎮裡,就算缺少空調、筆記本電腦或有線電視,也都能確保汽車在公路上行駛。

於是,羅森向普萊斯蒂洛提議:「可不可以用汽車的零部件來改良出一種新的簡易式嬰兒恒溫箱呢?」在羅森提出他的創意三年後,DtM團隊首創了一種新的設備原型,取名「育嬰器」(Neo Nurture)。

從設備呈流線型的外部觀察,它和現代的嬰兒恒溫箱一樣,但其內部則是利用汽車的部件來製造的。育嬰器由舊車頭前聚光燈提供主要供暖;儀錶盤的風扇用來保持空氣流通,迴圈空氣;車門蜂鳴器用作報警系統,在供暖系統出現問題時提醒護理人員;其動力來源於標準的摩托車電瓶,或者一個改良的雪茄打火機。

利用汽車零部件生產育嬰器具有雙重優勢,不僅可以直接利用當地供貨充足的零件,同時也受益於當地汽車修理工的技能。正如羅森經常提到的,那些配件都能輕易地在發展中國家獲得。

維修這種新型育嬰器的人可以不必是受過訓練的醫療設備技術人員,甚至根本不用去閱讀維修手冊,他只要會換一個出故障的車頭聚光燈,便能輕鬆地勝任育嬰器的維修和護理。

這改裝並送往發展中國家的嬰兒恆溫箱並不具備什麼前沿技術,它所擁有的部件都是容易獲得的,因此這一發明的美妙之處不在於發明者用了什麼技術,而是在於發明者是怎樣把事物組裝起來變成新創意的。

換言之,就是讓不相關的事物變成相關,從而產生新創意的能力。

這一點在嬰兒恆溫箱發明之始就已經出現,前面提到,塔尼是在看見小雞孵化器後,才發現可以用這技術來造出嬰兒恆溫箱的。

有另一個革命性的創新也是用類似套路來達成,那就是印刷機——印刷機的發明人約翰內斯·古騰堡(Johannes Gutenberg)並沒有創造什麼前沿技術來從零打造一台印刷機,而是對已有的農用螺旋壓機(用來做葡萄酒的木製機器)進行一些改造,加入一些已經被發明過的發明,然後就成了首個造出印刷機,引發媒介革命的人物。

他們用一個完全無關的領域的技術解決自己的問題,總而言之,就是讓不相關的事物變成相關。

你也可以把「讓不相關的事物變成相關」稱為跨領域,也可以稱其為融合、加法、關聯思考、思想碰撞、idea sex,無論如何,其背後的本質就只有兩個簡單的限制。

你的創造力,是你的「已知」的總合。

你的創造力,是你對「已知」的「連接」總合。

此書還提到了許多其他的「創新模式」,但我們均在以前的不同文章裡分別談到過類似的概念,例如,用「試錯法」、「生態圈」來創新,和借助「混亂」「不確定性」來創新,還有「又慢又好的創意」

而我認為,《偉大創意的誕生》這本書貴在其思想和理論,而不是因為此書所提供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