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與生活

動物在生命受到威脅時會感到恐懼,人類也不例外。 但人類與一般動物有一大不同之處,一般動物只有在真正受到生命的威脅時,才會感到死亡的恐懼。

而人類就算是在日常生活裡,只要稍微想像到自己的死亡,也會因而感到恐懼、焦慮。

研究指出,想像自己死亡或意識到自己終將一死,其帶來的恐懼與焦慮,可以推動你去戒菸、健身、吃有益健康的食品。

但對於某些人來說,想像死亡卻會他們出現更強烈的喝酒的慾望、更頻繁的抽菸、更想要購買奢侈品。

這個星期解讀的書是《怕死》The worm at the core,暫無台版),這本書由三位心理學家合寫,他們從「對死亡的恐懼是人類行為的主要驅動力之一」的角度出發,試圖解釋人類的某些行為與社會現象。

本文會多次提到有關死亡的概念,可能會讓敏感的讀者感到不安。

開頭提到,一般動物只有在真正受到生命的威脅時,才會感到死亡的恐懼。但由於人類擁有強大的想像力,這讓人類與動物不同,人類可以想像到自己的死亡,並意識到自己終將一死。

意識到自身終將死亡,讓人類產生了由衷恐懼與焦慮,我們害怕死亡,怕還沒完成願望就死,怕還沒享受人生就死,怕因為死亡而與愛人分開、與家人分開。

作者因此提出了「恐懼管理理論」(terror management theory)。簡單來說,該理論認為,當個體對死亡的恐懼、焦慮升起時,個體會無意識地透過某些行為與手段來消除恐懼、管理恐懼。

例如,很多人在想像自己死後的世界是什麼樣時,他們都會想像自己以「靈魂」的方式繼續留存在這世界——我們不是真的「死」了,我們只是以另一種方式繼續存在,這能減少我們因死亡恐懼而升起的焦慮。

作者甚至認為,前人之所以發展出了宗教(包括前世今生、天堂地獄等概念),就是為了發明對抗死亡恐懼的手段——這一假設當然無法證偽,但我覺得挺有意思的。

因為這讓我想起,我們曾在《津巴多時間心理學》的解讀裡提到的——比起年輕人,老年人會更可能抱有「超未來導向」的時間,亦即更願意相信人們在死後上天堂。

當然,在日常生活中,我們不會特意去思考有關死亡的問題,我們甚至會有意的避開有關話題。

但是,如果你不得不思考這一問題的話(畢竟我們終有一天會去思考),你會出現什麼樣的反應呢?

心理學家認為結果是以下。

當死亡被提醒時,另一個「自己」出現了

先看三位作者做的一些有趣的實驗:

迦納法官這一天的工作就是審查一起妓女案件,然後准予保釋。他早晨開始工作,坐在內庭,仔細察看頭天晚上的常見違法違規行為記錄,包括醉駕、入店行竊、擾亂治安等。

接著,他打開了卡羅爾·安·鄧尼斯這一案件的記錄。檔中包含員警的記錄和妓女的陳述,內容如下。早晨9:03剛過,一位25歲的女性在邁克爾·米萊街道的某一路段被逮捕。她叫鄧尼斯,穿著高跟鞋、極短的熱褲、吊帶衫,站在街角拉客。

一位30多歲開著皮卡車的男性停下了車,將車窗搖了下來。他們倆都沒發現潛伏在街道上毫無標記的警車。據檔記載,鄧尼斯被戴上了手銬,押上了警車的後排,接著便被關進了監獄,受控的罪名是賣淫拉客。

因鄧尼斯無法提供永久性住址,要獲釋,就得有人作保。迦納法官合上了文件,歎了口氣。之前他也審過類似的案件,當時,這一類的違法保釋金額一般為50美元。

接著,他翻開了另一個資料夾,裡面是他的同事(另一位法官)讓迦納填寫的一些性格問卷,那位元法官的女友需要這些問卷説明其教授完成一個關於「性格、態度和保釋決定」的學術研究。其中一份問卷由兩個關於「品行·態度·性格調查」的問題組成。

首先,我們要求法官“簡要描述想到自己死亡時的情緒”。

「我沒怎麼考慮過這個,不過,我覺得想到家人會思念我,我會非常難過,」他這麼寫道。然後我們讓他「盡可能詳細、快速地寫下他認為自己肉體死亡時以及死亡後的情形」。

他寫道,「我覺得自己進了一個痛苦的隧道,然後沐浴在光中。我會發現,自己的肉體被埋在了土中,然後腐爛了,不過,我的靈魂升天了,我在天堂見到了救世主。」

迦納法官又回答了幾個問題,然後和辦事員聊了幾分鐘,接著就回到內庭,繼續工作了。迦納和其他那些為卡羅爾·安·鄧尼斯作保之前想到死亡終至的法官有什麼樣的反應呢?

沒有完成調查問卷(亦即沒有想像自己死亡)的控制組法官認為受審者應該交出50美元的保釋金。

然而,那些被提醒死亡終至的法官卻堅持認為妓女卡羅爾·安(順便說一下,這個人並非真實存在)應支付多得多的懲罰性保釋金——平均一下,結果為455美元,這是正常情況下同類案件保釋金的9倍還多。

因為想到死亡終至這一細節的出現,公正的天平已經傾斜,甚至是崩塌。法官應該是一個非常理性的專家群體,他們對案件的判斷基於事實。

的確,法官堅持認為回答關於死亡的一些問題並不太可能影響他們的法律判決。然而,只是想到了死亡,他們的決定卻發生了如此大的變化,這是怎麼回事?而且他們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發生了變化,這又是怎麼回事?

設計這一實驗的時候,我們認為,法官一般都有強烈的是非觀,而且我們認為妓女的行為會觸犯法官們的道德情感。實驗結果顯示,那些想到死亡終至的法官會盡力遵從文化,做出正確的決定。因此,相對於那些沒有被提醒死亡終至的同事,他們會更鮮明地舉起法律的旗幟。

他們為那位所謂的妓女設定了非常高的保釋金標準,堅信她出庭受審時,要因道德犯罪得到應有的懲罰,而不僅僅是走個形式。被提醒死亡終至的人不僅對於辜負了我們人生價值的人做出了消極反應,對於堅定實現人生價值的人,他們還做出了積極反應。

在一份研究中,有人向警方告發了一位非常危險的罪犯,人們提議應該給告發者一定的經濟獎勵,而被提醒死亡終至的人則把獎勵數額提高到了原來的3倍。

因此,被提醒死亡終至的人不僅會關注我們認為不道德的或者高尚的行為,他們還表示,我們應該增強對於正確信仰的堅持,對於優秀文化的堅持。

簡而言之,當被提醒死亡後,個體的道德感會變得更強烈。

除了道德感以外,三位作者歷經了30年的研究,做了大約500項不同的實驗,發現相對於控制組,被提醒了死亡的被試往往會表現出更強烈的愛國情緒、更敬畏宗教(包括無神論者)、更認同自己的同胞、更認同自身的文化、更堅定的捍衛自己的世界觀與價值觀。

但這還不是全部,研究顯示,當被提醒死亡後的個體也可能會變得更「殘忍」:

在「9·11」事件之前,布希總統在任期間的表現往往被看作「沒有什麼能力」和「十分平庸」,甚至許多共和黨支持者也這麼認為。

然而,「9·11」事件幾周之後,布希總統的支持率卻達到了史無前例的高度。布希如此受歡迎,在一定程度上是由於這次恐怖襲擊突然引起了美國人對死亡的恐懼,並讓他們感到生命的脆弱。

這種現象已經被我們在2002年和2003年的實驗所證實。當美國人想到自己的死亡之後,他們會更加支持布希總統和他在伊拉克的政策。

在2006年的一次實驗中,我們發現,當美國的一些保守主義者想到自己的死亡或者「9·11」事件之後,他們更加支持對那些直接威脅美國安全的國家進行先發制人的核武器和化學武器打擊。他們還認為,為了抓住或殺死本·拉登,即使殺傷成千上萬的無辜人也是值得的。

另外一項實驗還表明:當美國人想到自己的死亡之後,他們更願意接受美國情報機構對外國嫌疑犯採取野蠻和侮辱性的審訊和折磨手段。

在另外一項實驗中,伊朗的大學生們在想到死亡的問題之後,更加支持對美國進行自殺式襲擊,他們也更願意親自充當自殺式爆炸襲擊者。

從演化的角度來看,人會在被提醒死亡暗示後會變得更保守、殘忍,這其實是有生存優勢的。

以前原始人的生活非常嚴峻,他們有時候可以過得很和平,但總的來說,他們需要更頻繁的面對暴力與死亡。當面對其他部落的襲擊時,死亡恐懼的出現讓他們打破和平的心態並變得更心狠手辣,也讓他們更加堅定的守護自身的共同體,這能加強生存概率。

這讓我不禁思考,如果現代世界不幸陷入世界戰爭,當大部分人都被死亡的恐懼所佔領時,我們或許也會變得對共同體之外的人更加殘忍。

我們曾在《你不是雙面人,而是七面人》一文裡也有提到,演化心理學家指出,我們會因應不同的情景變現出不一樣的自己(次級自我),這一過程是本能而無意識的。

我們還在《非理性的炫耀性行為背後》裡提到,生活在暴力與犯罪充斥的環境的人,會出現炫耀性消費的傾向,會更常買奢侈品。無獨有偶,《怕死》的三位作者的實驗也得出類似的結論——當個體被提醒死亡後,他們會表現出更強烈的炫耀性消費的意願。

當人類被提醒死亡後,另一個「自己」會出現,無論你是否對此有意識。

現在,你可能會想,這種情況不會在你的生活裡出現,因為你不會無緣無故去思考有關死亡的問題(除非遇到這類文章),所以你不會受到死亡恐懼的影響。

如果你真是那麼想,那就錯了。

無處不在的死亡恐懼,以及安撫恐懼的努力

我們的日常生活其實不乏有關死亡的暗示,這些暗示來自新聞、電影、網絡、遊戲等等。書裡提到的一個統計數據指出,美國57%的電視節目包含暴力情節。美國青少年在18歲之前,已經在電視上看到過1.6萬次謀殺和20萬個暴力動作。

當然,這些死亡暗示不會讓你去思考有關死亡的問題,但是,這些暗示會否偷偷進入你的潛意識,並影響了你的行為呢?

之前的實驗顯示,相對於控制組,被提醒了死亡恐懼的學生會更趨向認同自身的共同體,對反美文章表現出更強烈的厭惡,而且更欣賞親美文章。

我們再次邀請一些美國學生參與評判外國學生寫的反美文章和親美文章,但是這一次,我們悄悄做了一些改變。

在讀文章之前,我們先讓學生坐在電腦實驗室中,給他們看一組組的詞語,並讓他們判斷這些詞語是否類似。

例如,如果出現在電腦螢幕上的詞是「鮮花」和「玫瑰」等類似的詞語,他們會就按下右邊的鍵;如果出現的是像「鐵板燒」和「運動鞋」之類毫無關係的詞語,他們就按下左邊的鍵。

在兩個非常醒目的詞語之間,我們會閃現一些單個的詞,如「死亡」「戰場」「疾病」和「失敗」等,並在螢幕上保持28毫秒,時間很短,不足以讓人的意識注意到它們。

在這次實驗中,一部分實驗參與者的電腦螢幕上會出現這些與死亡有關的詞語,但由於時間短暫,這些詞語並不會進入他們的意識領域。

而另外一部分參與者的螢幕上則沒有這些「死亡詞語」。

然而,所有的實驗參與者都聲稱:在兩個醒目的片語之間,他們沒有看到任何其他的詞語,而那些潛在的「死亡詞語」,如「死亡」「疾病」「失敗」等,對他們評估文章的作者沒有任何影響。

但是,實驗資料卻表明:那些螢幕上閃現潛在「死亡詞語」的參與者往往對親美文章的作者表現出更多的好感,同時也對反美文章的作者更加厭惡。

這意味著,僅僅「死亡」這個詞就足以對人們的判斷產生很大的影響,即使人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曾經看到過它。

我也原以為只要不去思考有關死亡的話題,就不會受死亡恐懼的影響了。現在看來,我們隨時都會受其影響。

遺憾的是,我並未在此書找到類似的影響會持續多久,合理的推斷是,看一眼「死亡」這一詞彙造成的影響當然不會持續終生,但會不會持續超過一個小時?我不知道。

但是,我們的確會盡快的、不遺餘力的嘗試把有關死亡的想法趕出,我們並不喜歡有關死亡的想法,尤其是它帶來的焦慮與不安。

作者提出,我們會近乎本能地啟動「近端防禦」和「遠端防禦」,把有關死亡的想法趕出意識:

我們發現人類會利用兩種截然不同的心理防禦機制去應對關於死亡的想法。

當我們意識到死亡時,我們的近端防禦機制(proximal defenses)就會被啟動。近端防禦是人們心理上理性的或理性化的防禦機制。

當我們使用近端防禦的時候,我們會抑制這些讓我們感到不舒服的死亡想法,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或者暫且把關於死亡的念頭推到未來。

舉個例子,如果你在路上看到一個死老鼠的屍體,那麼你應該不會停下來思考它,而是會當作沒看見,直接把注意力轉移到繼續駕駛/走路上,之後你甚至都忘了當天有看到過死老鼠。

相比之下,無意識的死亡暗示可以激發我們的遠端防禦。這種防禦跟死亡問題並沒有什麼邏輯上或語義上的關係。

前面提到,那些更加嚴厲地懲罰罪犯,貶低那些否定我們文化價值觀的人,或者增加自己的虛榮和自信心的行為,其實都是人類「遠端防禦」的表現,雖然這些行為看似與死亡無關。

然而,這些「遠端防禦」的反應卻可以暫時減少人們對死亡的恐懼,因為它們可以讓人相信:我們在死亡之後,還會以真實或者象徵性的形式繼續存在下去。

近端防禦和遠端防禦,這兩者往往是一連串先後發生的。

某種關於死亡的想法會讓我們首先啟動近端防禦,把這個令人不快的想法從頭腦中擺脫掉。一旦我們這樣做了,這些想法就會被近端防禦排斥在我們大腦意識的邊緣,並且停留在那裡。

接著,遠端防禦機制就會把關於死亡的想法一腳踢進大腦中的無意識部分。

這樣就可以解釋,為什麼我們每天都會被各種關於死亡的資訊狂轟濫炸,但是大多數人都認為自己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死亡,或者從來沒有被這些關於死亡的資訊所影響。

總而言之,近端防禦能夠讓我們把關於死亡的想法從頭腦中排斥出去,而遠端防禦則負責阻止潛意識中的死亡想法進入我們的意識中。

給近端防禦和遠端防禦下一個簡單的定義,亦即:

當個體對死亡的恐懼、焦慮升起時,個體會無意識地透過某些行為與手段來消除恐懼、管理恐懼。

遠端防禦會讓你更認同宗教信仰、今生來世、靈魂的概念,以說服自己並沒有真的消失。或者透過愛國、遵從文化與共同體,以求在群體中獲得安全感。

這些行為都有助於安撫你潛意識裡的死亡恐懼。我們前面提到的各種現象,都可看作是由潛意識啟動的遠端防禦的結果。

另外,近端防禦有時會造成個體的兩極行為:

研究顯示,當被提醒了死亡後,一部分人會採取「面對」的策略,他們會制定健身計劃,下決心戒菸、戒酒等健康的舉措,以驅除死亡的恐懼。

但另一部分人則出現相反的情況,他們採取了「逃避」的策略,他們會製造藉口不去健身(因為要去健身就等於承認了自身的不健康),他們會透過喝酒來麻痺自我意識,甚至透過更頻繁的抽菸來「克服恐懼」。

那麼,是什麼決定了一方會採取「面對」的策略,另一方採取了「逃避」的策略呢?

作者認為,有兩個因素在起作用:

要讓近端防禦產生有益的作用,有兩個最基本的決定因素。

首先,那些自信心強的人並不怎麼害怕死亡。因此,當他們面對真正的死亡威脅(例如,嚴重的心臟病或者癌症)時,他們也並不怎麼需要去分散注意力或者給自己找合理的藉口來化解死亡的威脅,他們能夠更好地直接面對這些問題。

其次,還有樂觀主義者,他們相信鍛煉、醫療以及健康的生活方式都能夠有效地延長自己的壽命。他們更有可能積極地去看病和檢查,並培養有利於健康的生活方式。

而悲觀主義者則會懷疑很多事是否可能,他們更傾向於通過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或者否認死亡的威脅,來化解死亡的想法。

我們講過,被提醒死亡終至的人會更加捍衛自己的世界觀,因此對於抨擊他們文化的人尤為苛刻。

可是,如果一群美國人自尊心很強,或受到鼓勵後自尊心暫時增強,即便被提醒死亡終至,對於表達反美情緒的人也不會給予消極反應。

自尊心會削弱我們對和自己信仰及價值衝突的人和觀點的敵對反應,因此,面對本來讓人心煩的問題時也會變得平和得多。

自信心和自尊能讓你一定程度的減少死亡恐懼的影響,書裡提到,哪怕你是因為接受到他人的稱讚而暫時提升了自信心,那也是有效的。

對於自信的人來說,死亡恐懼甚至能成為驅動他們做出有益自身的行為的動力。

這可說是此書僅有的兩個好消息之一。

而接下來我們要談的,正是死亡恐懼帶來的第二個好消息。

活在這世上,真正重要的東西

前面我們談過,遠端防禦會讓我們更認同於文化、宗教、共同體,以減少死亡帶來的恐懼。

但其實遠端防禦還會啟動另一個方式來減少死亡恐懼,亦即自尊、自信——具體來說,我們會透過做一些讓我們感到自信的事情,來減低死亡恐懼:

研究表明,面對死亡終至這一事即時,我們會尋求更強的自尊感。

想到自己終會死亡的以色列士兵操作模擬器時速度會更快,因為他們將自尊和駕駛能力緊密聯繫在了一起。

其他領域也是如此,將自尊和體力聯繫在一起的人,一想到自己終將死亡,往往會表現出更大的力量;將自尊和健康聯繫在一起的人,則會增加鍛煉的強度;而將自尊和美麗聯繫在一起的人,則會更加關注自己的外貌。

我們之所以能透過「做自信的事情」來減少死亡恐懼,是因為那能讓我們透過證明自身存在的價值、意義,來戰勝肉體的死亡恐懼。

我們的成就會讓我們感到自身的存在是有價值的、有意義的。我們的肉體會死,但父母帶給孩子的愛和血脈會一代一代的傳下去;我們的靈魂或許不會留存,但我們創作的作品會留下,我們對社會的貢獻會持續產生影響。

這意味著:

當被提醒我們終將一死時,我們會把努力放在我們認為真正重要的東西。

其實只要稍微細想之下,就會發現「生命有限」其實是一種祝福。

如果每個人都長生不老的話,那麼就不會再有人珍惜時間,每個人都會無止盡的把真正重要的事情拖延下去。

如果每個人都長生不老的話,那麼對死亡的恐懼甚至可能會進一步加深——我們會因為空難的亡者感到惋惜,因為他們喪失了幾十年生命。而如果長生不老真的能實現的話,那麼發生空難或其它意外,則會導致指數級的生命歲月的喪失。

因為生命是有限的,所以才會顯得珍貴。

而意識到自己終將一死,並試著真正的接受這一事實,能讓我們更好的珍惜餘下的生命,把握時間去創造更多人生的意義。

試著問自己:「如果我只剩下一個月的生命的話,我現在最想做的是什麼?」

我發現,我從這問題得出的答案,正是我心底里認為最重要的事情。

思考死亡,能讓人從中獲得活著的勇氣。

最後,作者以五種看待死亡的方式,作為此書的結尾:

平靜地對待自己的死亡,是一個非常可貴的人生目標,可以給我們帶來很多心理學和社會學上的好處。

但是,我們人類在面對死亡的時候一般很難獲得這種心理上的寧靜,除非我們能夠感受到一種超越個人存在的、更加重要的意義。

羅伯特·傑·力富頓(Robert Jay Lifton)在他的專著《破碎的聯繫:死亡與生命的存續》中提出了五種「超越死亡」的主要模式。

生物社會學意義上「對死亡的超越」在於,雖然我們每個人都必然會死去,但是我們可以把自己的基因、歷史、價值觀、財產等傳給後代,或者我們還可以把自己看作某個家族、民族或者國家的一部分。

雖然我們會死去,但是我們的家族、民族或國家則可以長存。

神學意義上「對死亡的超越」在於,一些人相信靈魂的存在,並且相信靈魂是不會消亡的;或者從象徵性意義上來說,有些人相信即使自己死了,他也會在精神上與某個“永恆的生命”存在聯繫。

創造意義上「對死亡的超越」在於,在藝術和科技等領域中,進行開拓創新或教育下一代,取得一定的成績,從而為後人留下自己獨特的貢獻。

自然意義上「對死亡的超越」就是把自己個人的生命與所有其他生命、大自然甚至整個宇宙看作一體。著名探險家查理斯·林德伯格(Charles Lindbergh)就是這樣找到了他生命中最終的平靜。

林德伯格回憶說,他一開始只要一想到死亡,幾乎就要被恐懼和焦慮給吞沒了,於是他開始迫切而無望地追求「永恆的生命」。

但是,當他前往非洲旅行後,卻完全轉變了心意,寧願擁抱宇宙和自然的永恆。「當我看到非洲原野上奔跑的野生動物時,我自己的文化價值觀完全粉碎了,轉而生成了一種永恆的視野,在這種新的視野下,每個生命必須接受其必然的死亡。」

「我看見的每個動物都是必死的,但它們會成為永生不死的生命長河中的一部分……永恆的生命就存在於死亡之中。雖然人們成百上千年來盲目地追求永生,但是他們並沒有意識到永生是每個人與生俱來的。只有靠死亡,我們才能繼續生存下去。」

最後,還有從感官體驗上「對死亡的超越」。

這其實是一種「時間流逝與永恆」的體驗感覺,可以讓人產生強烈的畏懼和奇妙感。具體來說,當你處於以下四種活動時,這種感覺狀態最為強烈:

與你的孩子們玩耍時,參加宗教儀式時,全身心地投入創造性的活動時,沉浸在自然世界中時。

題圖是《怕死》一書裡提到的一副藝術作品,叫做《生與死》,出自古斯塔夫·克利姆特(Gustav Klimt)。畫裡大多數的人都沉睡了,無法看見死亡的真相。

只有一個年輕的少女是醒著的,她的眼睛是睜開的,直面死亡。

值得提醒的是,把死亡恐懼來轉化成驅動力,其實是一把雙面刃。

如果你感到自信的事情是抽菸(抽菸讓我覺得很酷很自信),那麼死亡恐懼也會讓你把努力放在抽菸這一事情上。

研究顯示,短時間內高強度的思考有關死亡的問題,並不會讓以上的「死亡恐懼效應」更顯著。

所以閱讀完這篇文章並不會加重你的「死亡恐懼效應」,在你看到本文標題時,影響就已經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