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你注定一輩子受他人影響

工作了一整天,你非常的累,但回想到你有和你愛人那穩定的關係,有相親相愛的朋友,和樂融融的家庭,你的內心感到愉悅、幸福、安心,你覺得辛苦是值得的。

但如果情況並不是那麼的好,你想起的是破裂的關係,反目成仇的朋友,日夜爭吵的家庭,那你的內心會感到沮喪、憤怒、不安,你會感覺到生活無意義。

其實一個人從小到情緒,大到生命的意義,都與他人有關係,我們和那些我們認為很重要的人的關係如何,很大程度決定了我們是否過得幸福、快樂。

這意味著,我們能完全遵從自我的意志,是一種幻覺。

你以為你是獨立自主的個體,但事實是,你終其一生都會受到他人的影響,無論是你的行為、性格,還是價值觀或多或少都是在別人的影響之下建立的,儘管你並沒察覺。

這當然不是我說的,而是神經科學家说的。

那到底為什麼他人能在無形中影響我們,左右我們的自我呢?

要解答這一問題,我們先得了解為什麼社交對人類來說如此重要。

《社交天性》的作者馬修·利伯曼(Matthew D. Lieberman)是一位「社會神經科學家」,他在書中解釋了為什麼人類不斷的,熱衷的進行社交。

社交是人的天性

無論你身在何處,如果你看見有一個人坐在某處發呆,你就可以斷定他十有八九是在思考著有關社交的事情。一項研究顯示,當一個人在沒有進行任何有關認知、運動、計算或辨別等任務時,他的大腦就會自動的將思緒轉到社交認知上。

換句話說,人類的大腦的默認狀態就是思考社交——這意味着,一旦你的大腦進入空閒,沒事可想的時候,你的大腦就會轉為思考社交上的事情,你會思考你對他人的看法怎樣,猜測他人對你的看法是怎樣,你與他人之間的關係又是怎樣。

而這又意味著,大部分人會自然而然的把大部分的時間上花在思考有關社交的事情上。如果你今天只花費了20%的時間思考其他的東西,那不用說,你其餘的80%的時間都是在思考有關社交的事情。

而且,這一現象的出現並非是後天造成的。

科學家們仔細觀察了一些出生僅兩周的嬰兒的腦區激活情況,結果發現他們大腦的活動模式與成年人一樣,思考社交的區域被激活得更頻繁。

而這也引出了一個重要的問題——進化為什麼如此「構造」了我們的大腦,讓我們一空閒就去想有關社交認知的事情?

為什麼不是讓我們一空閒就思考如何解決問題呢?為什麼不是讓我們把更多的時間和能量花在開拓智力呢?

身為人類,我們總是認為我們之所以比其他的物種更優秀,就是因為我們具備比其他物種更強大的抽象思考和計算能力,所以我們才能比其他物種更適應環境。而且有許多的觀點認為,我們之所以比其他動物更大腦化(Cerebralization),亦即更大的大腦比例和神經元密度更大,是因為我們要處理更多的抽象思考任務,更複雜的認知任務,發明更多的工具,才能適應環境。

但事實或許並非如此,有許多證據指出,人類比其他動物更大腦化,其實是為了發展出更複雜更緊密的社交協作系統。《社交天性》書中提到的一個有趣的證據是這樣的:

在20世紀90年代初,進化人類學家羅賓·鄧巴(Robin Dunbar)提出了一個非常震撼人心的假說,他斷言靈長類動物的新大腦皮層變得更大的主要原因在於,靈長類動物只有這樣才能生活在規模更大的群體中,並進行更加活躍的社會交往。

鄧巴認為,關鍵指標是新大腦皮層比(neocortexratio),它指的是新大腦皮層的大小與大腦的其他部分的大小的比值。鄧巴和其他一些人給出的證據很有說服力,給人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毫無疑問,大腦新皮層的相對大小與影響大腦大小的三大潛在驅動因素——個體的創新能力、社會學習能力以及個體所生活的群體的規模都有一定的關係。

鄧巴告訴我們,個體所生活的群體規模的大小是預測大腦新皮層大小的「最佳預測器」。

在他的第一個研究中,鄧巴對群體規模與各種非社會智慧指標的預測能力進行了對比,結果發現,雖然兩者都與新大腦皮層比有一定的相關性,但是群體規模顯然更能說明問題。後續的進一步研究還證明,前額葉皮層的大小受到的影響最大。

利用在這一研究領域總結出來的規律,鄧巴能夠根據某個靈長類物種的新大腦皮層比指標估算出該物種的最佳群體規模——在該物種內,一個高效、緊密的社會群體由多少個個體組成。鄧巴的分析表明,對於人類而言,最佳群體規模大概為150,這個數字也是所有靈長類動物中最大的。

這就是著名的「鄧巴數」(Dunbar’s number)。事實證明,「鄧巴數」確實是一個神奇的數字,人類社會各種「原始」組織的規模一般都在這個數位上下。以村莊的規模為例,不管是早在西元前6000年的村莊,還是近代18世紀的村莊,其人數最多都在150人左右。

也就是說,人類大腦可以負荷,可以記住的自己與他人的關係,是150人。

這不是說抽象複雜的認知能力沒有幫助人類克服環境,而是說我們之所以會進化出一個更大的大腦的主要原因,是為了更好的社交,而非發展智力。

好了,現在我們知道進化是多麼偏好人類的社交發展,但那又怎樣?

我們為什麼害怕被排斥,不願被討厭?

阿德勒的心理學說近年在台灣紅起,《被討厭的勇氣》更是2015年最暢銷書之一,某種意義上,阿德勒的部分觀點是對的——人們所有的煩惱都是因為與他人的關係而起的。但阿德勒的部分觀點是錯的——阿德勒認為,人類之所以在乎他人的看法是因為後天受到強化,但事實是,人類大腦的構造注定了人們天生就會在乎他人的看法。

書中提到另一個有趣的實驗:

實驗讓一位被試玩「網路球」的電腦遊戲,這「網路球」是一種很簡單的傳球遊戲,基本上就是你傳球給我,我傳球給他,他又傳球給你這樣。

實驗人員讓被試相信,自己正在與另外兩個通過網路連接起來的,來自現實世界的人一起玩「網路球」,但是實際上,他只是在跟兩個預先編好程式的電腦AI玩。在玩了一會兒後,這兩個電腦AI會把受試排除在外,不會再把球扔給他了,這時的受試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其他「兩人」你傳我,我傳你。由於受試以為其他「兩人」是真實世界的人,因此他會感覺到自己被他人排斥。

我們也讓被試躺在功能性核磁共振成像掃描器裡玩「網路球」遊戲。當這些被試遭到了排斥並完成了功能性核磁共振成像掃描後,就會被帶到另一個房間裡;然後,主試請他們談談對這次經歷的體會。通常這些人都會直截了當地開始談論剛剛發生的事情,他們一般都對被排斥感到非常憤怒或難過。

在那時,由於功能性核磁共振成像研究剛剛起步不久,這種強烈的情緒意義非凡,因為當時大部分用於功能性核磁共振成像研究的任務都無法「促成」個人情緒反應。我們不得不假裝沒有注意到在功能性核磁共振成像儀裡發生的事,因為我們不希望被試的回答受到我們可能說出來的任何東西的影響。

第二年,我們花了大半年時間來分析這些資料,但是在實驗結束的那一瞬間,我們就已經意識到可能發現了一些令人非常興奮的東西。

有一天,已經到了深夜,娜奧米(作者的妻子,心理學家)和我都還待在實驗室裡,而我的研究生則在另一台電腦前分析一項有關物理疼痛的功能性核磁共振成像研究的實驗資料。所有人都在反復查看這兩個資料集,我們注意到這兩組資料集顯示的結果之間呈現出了驚人的相似性。

在關於物理疼痛的研究中,經歷更劇烈疼痛的被試的背側前扣帶皮層的激活程度更高。這在關於社會痛苦的研究中也是如此:被排斥時遭受更加強烈的痛苦折磨的被試大腦的背側前扣帶皮層更活躍。

這項研究告訴我們一件事:你感到越痛苦,你的大腦的背側前扣帶皮層的活躍程度就越高。

用簡單的語言來說,這實驗的結果發現是——人類在受到他人排斥的心理創傷,或經歷物理創傷時,大腦中的「背側前扣帶皮層」都會被激活,那是讓你產生「痛苦感覺」的腦區域。要留意的是,這裡指的是心理上的「痛苦感覺」而不是身體上的「痛苦知覺」。

如果一個人的「背側前扣帶皮層」受損,然後走路敲到頭的話,他是依然會感知到頭的疼痛的,但他卻不會因為這疼痛而感到如沮喪和不快之類的心理感受,他會感知到「疼痛」,但不會感覺到「痛苦」。

話說回來,人類在受到他人排斥的心理創傷,或經歷物理創傷時,同一個腦區域會被激活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社會傷害和物理傷害一樣會讓人痛苦。

這也意味著,我們經常在別人失戀時給予的安慰如「失戀又怎樣,也不會少了一塊肉」是錯的。失戀這一種社會傷害對於人腦來說,所帶來的痛苦其實就是和少了一塊肉差不多。

了解了這一點我們再來看為什麼人類會害怕被討厭,害怕被排斥呢?是因為心靈上的脆弱嗎?

不是,神經科學告訴我們,那是因為我們被討厭時,我們會自然而然的感覺到痛苦,而這與我們的心靈是否強大並沒有太大的關係。

有趣的是,書中提出的另一項實驗,有一個方法是能讓你輕易獲得「被討厭的勇氣」的:

南森·德沃爾(Nathan De Wall)與娜奧米·艾森伯格和其他幾位研究社會排斥的研究人員一起組織了一系列實驗來檢驗以下這種觀點:一般的止痛藥不僅能減輕身體上的疼痛,還能夠減輕社會痛苦。

在第一項研究中,他們留意觀察了兩組人群。其中一半人每天服用1000毫克的「撲熱息痛」(Paracetamol 也就是一般的止痛藥,Panadol普拿疼),另一半人則服用同等劑量的安慰劑藥丸,當然在這些藥丸裡沒有添加活性物質。

兩組人每天都按時服用藥丸,共服了三個星期。參加這項研究的被試在每天晚上都必須通過電子郵件回答一些問題,報告他們在當天感受到的社會痛苦的嚴重程度。到了這項研究開始後的第9天,兩組被試之間的差異就顯示出來了。

根據被試的報告,服用「撲熱息痛」的這組人感受到的社會痛苦的嚴重程度明顯低於服用安慰劑的另一組人。在第9~21天之間,這兩組人痛苦感受的差異程度仍然在繼續擴大。請記住,這兩組人都不知道自己服用的到底是藥物還是安慰劑。

實驗結果表明,當我們為了治療頭痛而服用止痛藥後,到了頭痛消失的那一天,心痛感似乎也不復存在了。緊隨著上面這個行為實驗研究後,我們又進行了一項功能性核磁共振成像研究。

在這項研究中,實驗被試也被分成了兩組,每天分別服用「撲熱息痛」或安慰劑,連服三個星期,然後讓他們玩上面提到的「網路球」遊戲(首先讓他們一起參與「網路球」遊戲幾分鐘,然後在餘下的遊戲裡把他們晾在一邊不讓他們參與),並對其大腦活動進行掃描。那些服用了三個星期安慰劑的被試的大腦反應與我們早先進行的「網路球」功能性核磁共振成像研究中被試的大腦反應類似。

也就是說,與自己有份參加遊戲時相比,當遭到了社會排斥時,他們的背側前扣帶皮層和前腦島的啟動程度更高。相比之下,那些服用了三個星期「撲熱息痛」的被試在遭到社會排斥時,他們的背側前扣帶皮層區域和前腦島區域卻沒有什麼反應。服用「撲熱息痛」顯著降低了大腦的疼痛網路對因遭到社會排斥而感到痛苦的敏感度。

這實驗告訴我們,如果你不想自己「害怕被討厭」,那你可以嘗試吃「撲熱息痛」。如果你朋友正遭受失戀之痛,或許你可以嘗試讓他服用「撲熱息痛」,當然,我個人並不建議這樣做。

除了疼痛之外,人類對社會獎賞和物質獎賞也同樣擁有類似的機制。

當你受到別人的讚美時,哪怕這個人是一位陌生人,你大腦中的「腹側紋狀體」就會被激活起來,這腦區是大腦獎賞系統的關鍵組成部分,也就是產生多巴胺,產生愉悅感的腦區。

而當你獲得物質的獎勵時,例如金錢獎勵,你的「腹側紋狀體」一樣會被激活起來。

這意味著,社會獎勵和物質獎勵的獎賞機制是重疊的。你無償獲得5美元的愉悅感受,和你被別人讚美時,所感受到的愉悅是很接近的,而且有些實驗顯示,被讚美所感受到的愉悅甚至比獲得5美元來得高。

這是想說,老闆以後不用發薪水給員工,只要讚美他們就足夠了嗎?

不是,而是說讚美作為一種能讓人感到愉快的舉動,是值得我們常常做的。當然也別太過量,否則很快就無效了。

值得注意的是,社會獎勵並不只限制在讚美,當我們選擇和別人協作、受到公平對待,或者幫助他人時(無論是否能得到回報,無論對象是不是重要的人),我們大腦中的獎賞系統一樣會被激活,讓我們感覺愉悅。

從進化的角度來看,大腦對社交採取了「趨利避害」的機制,讓我們在失去他人時感覺痛苦,與他人緊密協作與生活時感覺愉快,為的就是確保人類能自然而然的群居,而群居大大的增強了我們的生存與繁殖機率。

我們不用前人告訴我們一定要群居,我們的天性就是會讓我們選擇與大家同在一起。

另外,這也意味著我們注定一輩子受他人影響,如果你受到他人的批評,你可能會為了減輕被批評帶來的痛苦,而下意識的選擇改變自己去討好他人;如果你的某種行為受到他人的讚美,你的這一行為就會得到強化,你或多或少會傾向於做出更多該行為。

無論你有沒有發覺,我們終究會被他人所左右,

你可能會想,如果我的自我意志夠強呢?如果我對自己的所思所想足夠堅定,我又足夠細心的防止別人改變我的想法呢?

很抱歉,神經科學家發現,你那所謂的自我,其實從一開始就背叛了你。

所謂「自我」,就是別人的想法的總合

我的所思所想是屬於我個人的,如果我不想改變,那沒有東西可以改變我。

上面這一句話是錯的。

先看作者在書中的一個有趣的觀察:

走進任何一家賣嬰兒用品的商店,你都可以發現這些商店分別為女孩和男孩準備了各種各樣粉色系列和藍色系列的服裝或其他器材(設備)。

在一定意義上,我非常不喜歡男孩和女孩一出生就用這樣的方式把他們區分開來。而從另一個方面來看,我又覺得這樣做是可取的。為男孩們準備藍色的衣物,為女孩們準備粉色的衣物,感覺上也挺不錯。這種做法或許並不適合每一個人,但它應該是正確的——我本人就由衷地覺得這是對的。

你可以試著想像一下,如果某個商店試圖進行顛覆,為男孩準備粉色的衣物,而為女孩準備藍色的衣物,那麼這家商店的生意會不會永遠也紅火不起來?真的是這樣嗎?

實際上,這種顛覆性的事情歷史上已經發生過一次。100年前,嬰兒用品的配色方案與現在的情況剛好相反。讀者不妨看看如下這篇發表在1918年出版的一份貿易雜誌上的評論是怎麼說的:

一般公認的規則是,粉色是給男孩準備的,而藍色是給女孩準備的。原因在於粉色是一種更果斷、更強烈的色彩,它更適合於男孩子;而藍色則讓人感覺更加細膩纖巧,因此適合於漂亮的女孩子們。

不知怎麼的,從1918年開始直到現在,我們的本能反應出現了完全的逆轉。試想象一下,在20世紀20年代一些引導潮流的人決定安排藍色給男孩、粉色給女孩時的情景吧。我敢肯定他們在一開始時肯定是被嘲笑的,然而不知怎麼的,這種改變確實發生了,而且逐漸流行了起來。

隨著時間的推移,每個人關於性別與顏色的關聯的習慣看法慢慢地發生了變化,直到有一天「藍色適合於男孩子」的想法終於由大錯特錯變成了無比正確。

因此,我們要追問的是,每個人都是獨立地得出了這樣一種結論嗎?又或者,存在某種潛移默化的過程,它能夠確保我們看待事物的方式與我們所感知到的周圍人的信念保持一致?

就像我們所秉持的大多數信念一樣,對於嬰兒適配的顏色這種本能反應是不知不覺地從外界習得的。我這樣說的意思並不是指,在所有時候的所有人身上都會發生這種事情,並非這麼絕對。但是,眾所周知,我們的立場和態度是何等輕易而頻繁地隨著大眾的「普遍看法」而發生轉變的。

這實在是一個非常值得注意的問題。

你或許可以確保自己在這一秒不被改變,但在一年後,你可能對同一事情的看法就完全不同了。這我們在生活中就有所發現,不難理解。

可怕的是,我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常常在不自知的情況下,被外部的訊息無聲無息的改變了自己的想法。

作者指出,這與我們的自我有關。

目前科學家認為,我們的「自我」在腦區中的位置就在「內側前額葉皮層」(Medial Prefrontal Cortex)。

之所以說內側前額葉皮層與人的自我有關,是因為科學家觀測到,當人做出自我評價和自我反省有關的認知活動時,例如當一個人思考「我是誰?」「我是怎麼樣的人?」「我是個愛學習的人嗎?」時,他的內側前額葉皮層就會被激活。

後續的實驗研究甚至發現,當一個受試者在接受著勸說訊息時(實驗人員勸受試者要常常搽防曬霜,因為那對白人的皮膚健康有益),如果受試者大腦的內側前額葉皮層被觀測到有很高程度的激活的話,那無論受試者是否承認自己被說服,他在往後搽防曬霜的次數都會增加。

反之,如果受試者在接受著勸說訊息時,大腦的內側前額葉皮層並沒有被激活的話,那無論他是多麼信誓旦旦的說自己以後會搽防曬霜,他在往後搽防曬霜的次數都不會增加。

這實驗結果似乎意味著,當被試在接受勸說訊息時,如果他的內側前額葉皮層被觀測到有激活的話,就足以證明他的「內心」其實已經被改變了,無論他嘴上說什麼。

你說什麼和你未來會做什麼並不一定一致,而與其問你本人,神經科學家只要檢測你的大腦就能夠準確的了解到你是否已經被影響、被改變。

而這也反映了一點,我們無法在自我反省/自我觀察中察覺到自己的真實改變,作者在另一項研究中證實,我們的自我常常會給出錯誤的自我反饋,例如,當你說你很肯定自己沒有受到某個廣告影響時,你可能只是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影響、被改變了罷了:

我們找出了三組分別來自三個不同的廣告宣傳活動的反吸煙廣告(它們在那一年內分別在不同時期於三個不同的州播出)。我們把這三組廣告命名為廣告宣傳活動A、廣告宣傳活動B和廣告宣傳活動C。

我們詢問了每一位吸煙者(被試)哪組廣告能夠最有效地推動吸煙者戒煙。他們告訴我們,廣告宣傳活動B最有效,其次是廣告宣傳活動A,而墊底的是廣告宣傳活動C。但是,當我們觀察被試在觀看每一個戒煙廣告時其大腦的內側前額葉皮層的活動情況時,卻看到了完全不一樣的結果。

被試們在觀看廣告宣傳活動C時,他們的內側前額葉皮層的反應最強烈,而在觀看廣告宣傳活動A時,他們的內側前額葉皮層最不活躍。換句話說,被試口頭上告訴我們,來自廣告宣傳活動C的廣告效果最差,但是他們的大腦卻告訴我們,這個廣告實際上可能是最有效的。

我們怎麼才能知道哪個是正確的呢——是被試們說還是他們的內側前額葉皮層的反應,抑或是兩者都錯?幸運的是,每個廣告都是以對觀眾的一個具體要求結束的:「請撥打1-800-QUIT-NOW。」

這是美國國家癌症研究所(National Cancer Institute)反吸煙熱線的電話。我們與這個公共衛生研究項目有合作關係,因此能夠獲得相關資料,知道有多少人在觀看了其中某個廣告後撥打了這個電話號碼。結果證明,內側前額葉皮層的啟動情況確實有預測功能。資料表明,每一個廣告宣傳活動都是成功的,不過它們的成功程度卻有所區別。

人們報告說,效果最好的應該是廣告宣傳活動B,它使得撥打熱線電話的人數增加了10倍;廣告宣傳活動A是人們認為效果僅次於廣告宣傳活動B的,結果它使得撥打熱線電話的人數增加了兩倍。

關鍵在於廣告宣傳活動C,人們報告說,它的效果最差(而他們的內側前額葉皮層卻「說」它最有效),結果是它使得撥打熱線電話的人數增加了超過30倍。也就是,人們口頭上說廣告宣傳活動C效果最差、B效果最好,但實際上,前者使熱線電話撥打量增加的幅度卻是後者的三倍多。

當你以為自己不受影響的時候,或許你已經被影響了,而且還是被那些你認為最不可能影響你的訊息所影響。

你不能相信你的自我,而且你又不知道自己幾時被影響,被改變了。

所以我才說,我們注定一輩子受他人影響。

不過,也不用太灰心,只要坦然接受就好。事實是,你不接受也不行,因為另一項研究指出,我們在青少年的時候,就是從他人對自己的看法中形成自我的。這也是為什麼在青年時期我們如此關注自己之餘,對別人的看法也是非常的在意。

在一項研究中,作者要求一些剛剛進入青春期的青少年(一些年齡為13歲的年輕人)和成年人報告他們對自己的自我評價,例如,「我認為自己很機敏」和反映性評價,例如,「我的朋友們認為我非常機敏」。

當成人被試對自己進行直接的自我評價時,內側前額葉皮層被激活了,但心智系統並沒有被激活。可是青少年的情況則不一樣,當實驗者讓青少年被試對自己進行直接的自我評價時,不單只內側前額葉皮層被激活了,他們的整個心智解讀系統都非常活躍。

心智解读系统指的是理解他人想法的系統,而上面的現象意味著,青少年並沒有像成人那樣,直接從自我認知中做出對自己的評價,而是不自禁的從別人對自己的看法中作出反映性評價。

如上面所說,這一發現證明了,人類在自我形成的過程中,會自然的以他人對自己的看法來評價自我,而這意味著,人們在成年後所形成的自我,很大部分都是他人對自己的看法的總和。

我是這樣理解這一現象的:

我們是天生就看不見自己的自我的,正如我們無法看見自己的樣貌一樣,除非我們借助鏡子,從鏡子中觀察自己的樣貌。而他人對我們的評價,其實就是反映我們的自我的鏡子,不過他們或許不是完美的平面鏡子,而是各種不同的哈哈鏡。而我們現有的自我,就是在觀察這些不同的哈哈鏡中,所整合出一個我們認為最合理的自我。

這個自我並不會長期穩定,而是總是在改變,無論你有沒有意識到。

最後,我想要澄清的一點是,雖然我們總是會在無形中被他人影響了我們的自我,但並沒有證據表明我們不能自主的矯正回我們的自我。

換句話說,我們或許無法阻止他人影響我們,但我們還是可以不斷的在反思與自省中,努力把自己糾正成那個自己想成為的人的。

這或許會很難,至少一定會比想像中難出許多。

但總比拱手讓他人左右我們的自我好吧。

那聽著就讓人覺得不爽,不是嗎?

 


對了。

下星期我將「休刊」一週,所以這裡提早祝大家聖誕節快樂。

享受愉快的週末吧。